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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9月20日星期三

馬修史卡德:父之罪 (1976年)

冷硬派小說,讀起來,都是灰灰濛濛的。一些本來黑白分明的事,忽然就變得曖昧不清。城裡的人,活得擠逼,卻也活得孤獨。鐵漢偵探,無論有否溫柔內心,但踽踽獨行,路過之處,總會讓你見盡炎涼世態。

【黑與白】

溫蒂是否妓女?就等於史卡德是否偵探一樣。史卡德(Matthew Scudder)不填表格不存檔案,他只是偶爾幫人忙,然後別人給他禮物,他甚至沒有私家偵探執照。溫蒂(Wendy Hanniford)陪老紳子上餐廳,喜歡的話,可能選擇與他上床;溫蒂從不問紳士要錢,但紳士們總想買件小禮物給小姑娘,奈何卻沒事先準備,於是就在梳妝台留下些現金。

香港人所謂的賄賂,於禮儀之邦中國人眼中,只是表達感激之情,是一種禮貌。這算是文化差異,或「觀點與角度」。在史卡德的世界,給警察錢「買一頂帽子」、「買一件外套」也是天經地義的。故事中,年輕巡警潘考(Lewis Pankow)拒絕接受史卡德給他的「買帽錢」,反被主角史卡德教訓他「不上道」:

「這不算貪污,這錢乾淨得很。你幫人一個忙,拿點酬勞。如果人家塞錢給你,你不收的話,多少人會給嚇倒。你不用當壞人,有些錢你可以拒收,而且你也用不著四處跟人伸手要錢。不過行有行規,你總得遵守遊戲規則。錢就拿了吧。」巡警潘考收25美元帽錢,按規矩,上司就要從中抽取20%。至於如何把5美元交給上司,潘考很是躊躇,難道要闖進上司辦公室,然後給他5美元?史卡德於是教導潘考,編個藉口,例如:「還你上次借我的5塊錢。」一切就順理成章。

數碼世界只有0或1;但自然世界,0和1之間,就有無窮個數目。現實世界,黑和白之間,是一個漸變過程。遠離白色一步,就是邁向黑色一步。為甚麼事情會演變到這地步?為甚麼會演變成悲劇?歸根到底,最終一定是社會的錯,總之當初上帝不該創造人類。所以,冷硬派偵探都會劃下底線,避免越過臨界點而萬劫不復。

【妓女與同性戀】

《父之罪》這書名改得好(縱然劇透了),英文《The Sins of the Fathers》,是種數(Plural),兩位事主的父親漢尼福(Cale Hanniford)和范得堡(Martin Vanderpoel)無可避免地,都要為悲劇負上罪責。一般人尊稱牧師為Father,更令書名增添多一層意義。難道作者不怕劇透嗎?依我看,這是作者卜洛克的自信:「我不怕讀者一早就知道兇手是誰。」就算知道了,《父之罪》依然好看,依然是Page-turner。如果把冷硬偵探故事,錯當成是本格(Who Dun it),這種讀者,不會是卜洛克Target Audience。

兇手是誰並不重要。父親漢尼福只想知道,女兒溫蒂生前點點滴滴;而讀者則只想知道,為甚麼事情會弄到如斯田地。酬勞本來易賺,史卡德只需要花幾個小時問問死者鄰居,然後向僱主報告成一星期工作量就可,Easy Money。可是,史卡德就是奇怪:「為甚麼一個妓女會與一個男同性戀者住在一起?」與瑪西雅(Marcia Maisel)見面之後,他更加確定,理查(Richie Vanderpoel)不可能是兇手。溫蒂與理查,有一種互相補足的共生關係(卻非情侶關係)。

【八百萬種寂寞】

常言道:「最遙遠的距離,往往就在身邊。」鄰里彼此不識,家人相互不解。城市人都用冷漠包圍自己,好避免受傷害。信任是奢侈品,大家都付擔不起。流連城市的史卡德,當然也不會有甚麼傾訴對象,比較能令史卡德開口的,可能只有阿姆斯壯酒吧的崔娜(Trina)和妓女伊蓮(Elaine Mardell),但也未能達到知交程度。

猜到事實後,史卡德一股怨氣無從宣洩,於是,就運用以前警察經驗,前往犯罪黑點(一所掛著愛爾蘭招牌,顧客都說西班牙語的酒吧),吊來一個劫匪,把他打個落花流水,搶走他身上現金,不快情緒才稍事平伏。

【目標與手段】

通往地獄之路佈滿善心(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)。為正義而做邪惡的事,能否接受嗎?史卡德對崔娜,分享了一則當差時的經歷:一個20歲的少女,在格林威治公寓被姦殺,警察找不到兇手,史卡德和他的搭檔肯定是大廈管理員做的,卻苦無証據。那管理員因行為不檢被海軍踢出來,並有兩次襲擊別人前科,雖未能通過測謊,卻有太太証明不在現場。於是,史卡德就向緝毒組借來海洛英栽贓,讓他坐牢,而那人則在第3年與其他囚犯爭執,被一刀捅死了。

當一個警察,知道兇手是誰,卻無法將他繩之於法時,警察的權限,該有多大?界線要畫在哪兒?公義有否真正彰顯?

人的智慧,本來就有限。早知道會有如此後果,時光倒流,再一次選擇,命運又會否因而改變?史卡德,兩個孩子的父親,沒有答案,只能夠到教堂,為受難者點燃蠟燭,留待上帝裁決。

2023年5月23日星期二

衛斯理:古聲 (1970年)

倪匡老師,是如何評價自己這篇小說呢?就是「設想奇佳,故事普通」八個大字。

「《古聲》創作的正確日子也記不清了,至少有二十年了吧。這個故事的設想,十分奇特,最妙的是,幾年前,報上有消息,說科學家正致力於在古代的陶瓷器中尋找古代的聲音,理論根據和《古聲》的設想,簡直一模一樣,當時看了這消息,心中著實高興了好一陣。人類對聲音的保存方法知道得太少,實在是一大憾事,以致許多歷史上重大的事件,都成了疑案。看看現在記錄,保存聲音的普遍,可知人類科學還是在進步之中。一個好的設想,並不代表一篇好的小說,《古聲》設想奇佳,故事卻普通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序言。

我倒認為,上述乃老師自謙之辭。就算以今天之標準,《古聲》依然是一篇很好的科學小說。作者不單以紮實的唱片原理,寫出一個符合物理現象的故事,而且情節還非常懸疑。

藍可兒離奇死亡事件(2013年)(Death of Elisa Lam),由一條神秘的錄影片段開始,到塞西爾酒店(Cecil Hotel in Los Angeles)過往歷史,當中牽涉邪教、幫會……種種元素,豈不是與《古聲》幾乎一樣?既然藍可兒案引發全球關注,《古聲》又怎會「設想奇佳,故事普通」?

「我心中懷疑,一個以殺人為樂的邪教,在殺了一個人之後,不可能發出如此深刻哀切的歌聲!然而當我懷疑到這一點的時候,我又不禁自己問自己:在甚麼樣的情形下,殺了一個人,又會對這個人的死亡,顯出如此深切的哀悼?」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第2章。

只是讀者夠細心,就可發現作者初段的伏筆,完全對應後段謎底揭盅。這是推理小說基本格局,是讀者與作者智慧的公平對決。當今小說家,若能寫出這樣的作品,足可林立高手之列了。

「鄧肯道:『本來在陳列櫃中,但是黃先生卻說這隻瓶有極高的價值,他專心研究這隻瓶,已研究了半年多了,你看它有甚麼特色?』我在拿起這隻瓶來的時候,已經覺得瓶的樣子很奇特,瓶的黑釉,十分堅實,而且,在釉層上,有著許多極細的紋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第2章。

「熊逸道:『我也問過他們,實驗室中的專家告訴我,液體在凝結為固體時,會保留音波,唱片就是根據這個原理製成的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第5章。

再看看下面一段,讀者就會察覺,無論科學知識,還是文學知識,都完全敗給倪匡了。第一次讀《古聲》時,誰可猜出唱片的內容是甚麼?讀完結局之後,又豈能不拍拍自己腦袋,說:「怎麼我之前想不到?」

「我呆住了,《楚辭》中的《招魂》,每一句都有『些』字的結尾音,是全然沒有解釋的語助詞:魂兮歸來,去君不恆乾,何為四方些。舍君之樂處,而離彼不祥些。魂兮歸來,東方不可以托些! 」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第5章。

故事中的「安小姐」,設計也是一絕:在夜總會跳艷舞的考古系學生。倪匡老師也寫得幽默非常。

我和她一起離開,又到了黑貓夜總會的門口,當她下車時,我忍不住問了她一句:『安小姐,你在表演的時候,也穿得那麼少?』安小姐笑著:『開始的時候是!』——節錄自《古聲》第5章。

「安小姐」這個角色,不期然令我想到一個趣談:

「聽到一個學生,下課後去當舞小姐,大家會覺得世風日下。聽到一個舞小姐,下班後去當學生,大家會覺得很勵志。」

這說明甚麼呢?好的說書人,可以利用人類感觀(例如先入為主),達到牽引情緒之目的。雖然與《古聲》沒有甚麼直接關係,但倪匡老師,是一個優秀的說書人,卻是無容置疑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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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4月27日星期四

衛斯理:盡頭 (1969年)

想知道《盡頭》表達甚麼,就得先瞭解一下,創作的時代背景。

「一九六○年代末期是一個滿瘋狂的時期,全世界都是這樣子,怎麼說瘋狂呢?全世界有一個普遍的現象,全世界的年輕人好像都非常地叛逆,有很多自發性的、或沒有組織的群眾運動,或者說是一種文化現象。舉個例子,講到文化,那個時代中國大陸在搞所謂的『文化大革命』,參與最多的就是那些所謂的紅衛兵、年輕人;在美國,那個時候為了反越戰,他們自動自發、慢慢形成一個叫作『嬉皮』的運動;在法國,那個時候也有很強的學潮;甚至在東歐,雖然被當時的蘇聯壓制,還是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反抗運動,之前有一部電影叫作『布拉格之春』就特別提到過這一點。」——節錄自2005年12月18日漢聲電台『文藝橋』節目(梅少文主持、葉李華主講、吳雅芳文字記錄)。

文化大革命震撼世界。倪匡一直思考,為甚麼人類可以反智到這地步?嫌《紅月亮》不夠深刻,於是他在《盡頭》再探討:「那一代的人,到底出了甚麼問題?」

「我還沒有再問他,章達也已經道︰『我曾對這一問題,作長時間的研究,我在研究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成長的這一代的心理狀態上,花了很多功夫,我甚至曾經化裝成年輕人,參加過他們的暴亂行為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1章。

「等到章達終於放完了最後一卷電影,我們好久未曾出聲。過了好一會,章達才道︰『我這些影片,只不過記錄了瘋狂行動的百分之一,千分之一,我提出來的問題是︰人為甚麼會那樣瘋狂,生命不再為生存,而變得為瘋狂,為破壞而存在,究竟為甚麼?』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1章。

「白素道︰『我是說,人在變,變得越來越不像人,越來越像野獸,人類的進化,在我們這一代,可能已到了盡頭,再向下去,不但沒有進步,反而走回頭路,終於又回到原始時代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1章。

滿足了溫飽此基本需求後,人類應該都會追求美善,為創造更好的世界奮鬥。我們說,這是人禽之別。倪匡思考,這是不是青春期的叛逆所導致?抑或是教育出了問題?

「文件夾中有厚厚一疊文件,夾上寫著一行字︰生理轉變因素對人性之影響。在那行字之下,還有一行小字︰章達博士、李遜博士聯合研究。我不禁嘆了一聲,章達生前所研究的課題,範圍竟然如此之廣,可是這個題目,看來總有使人莫名其妙的感覺,甚麼叫『生理轉變因素』?這個因素又何以對人性有影響?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2章。

「他真是畜牲,只有畜牲,才對下一代只養而不教,也只有畜牲,才盲目的只為生命的延續而繁殖,在那樣的目的下,下一代才越多越好。但我們是人,人和畜牲不同,我們的下一代,像畜牲一樣,只有生命就可以了?像那男子那樣,有八個孩子,他有甚麼方法給這八個孩子以最起碼程度的教育和正常的生活?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4章。

《盡頭》批判文化大革命,寫得非常直白:毫無意義的破壞、人性最惡劣的一面……其不合邏輯之程度,令人不禁想,是否有甚麼怪力亂神作祟?不然,怎會有這種集體中邪的情況出現?

「但是,我立即想起了章達和他的學生們在各地拍攝來的那些紀錄片,那些紀錄片中,除了狂暴、混亂、殘酷之外,甚麼也沒有,紀錄片中那些狂亂的人,難道他們是依照他們的本性在行事,難道人的本性是那樣的?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「我不禁苦笑著,任何人只要仔細想一想,這種事,實際存在的例子,實在太多,人會突然失去常性,好好地在工作崗位上的人,會離開工作,成群結隊地到街道上去呼囂擾亂,有希望的年輕人,會拿著鋒銳的小刀,在街頭上殺人放火。甚至受了十多年教育的大學生,也會拿著木棒,敲打校舍的玻璃窗,盤據著校舍,而不肯繼續接受教育。有的地方,拚命在把人當成神,宣傳巫蹟而又將一個活著的糟老頭子當成神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「這一切,全是為了甚麼?難道那是人的本性麼?如果那一切全是人的本性,那麼,人又是為甚麼活著?因為這些人的所作所為,根本不是為了使人好好地活下去,而是要使人在極大的痛苦中死亡!但如果承認了那一切瘋狂,全都不是人類的本性,而這種瘋狂,卻又是實際的存在,發生在我們的周圍,那又是甚麼所造成的呢?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用今天的話語表達,就是一種「無力感」。既然並非人力可以制止,唯有讓自己變得麻木,順其自然就好了。

「那就是,我們明白,地球人的發展,已經到了盡頭,在暴力、動亂、瘋狂、愚昧和殘殺之下,地球人還能有甚麼進步?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「我的聲音,甚至有些發抖,我道︰『他們──驅使那些人去暴亂,去盡量破壞,去毀滅人類的文化,讓人回到原始時代?』那人抬起頭來︰『或者說,讓人類的發展,走到了盡頭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「同時,人的觀念,也受囿於時間,雖然明白了人類不是在向前發展,而是一步一步在走向死胡同,但因為那種『前進』,是十分緩慢,不是一下子到來的,當結果出現之際,已遠在我們的生命年齡之外了,所以,也就不那麼關切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8章。

來到今日(2023年),中共的魔掌不但未有消失,反而更是強大了。數十年來,中國人既沒有反抗中共,國際社會也姑息養奸,使中共從未如此囂張跋扈過。倪匡描述的這個「盡頭」,又是不幸言中。

倪匡沒有水晶球,也不是先知,但他確是明察秋毫。容我引用倪匡老師的文字,為《盡頭》讀後感作結。

「我所遇到的事情,一開始就詭異古怪的,少之又少,它們大多數是極其普遍的一件事,任何人都會忽略過去,我只不過捕捉了其中極其細微的一個疑點去探索。探索的結果,才會發現事情越來越是詭異古怪,很多事遠在現在人類知識範圍之外。如果當時忽略了那一些細微的可疑之點,那麼,自然也不會發現進一步的詭異的事實。所以,可以那樣說,稀奇古怪的事,並不是恰巧給我遇到,而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遇到,但是大家都忽略了過去,而我則鍥而不捨地追尋它的原因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盡頭》第1章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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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4月24日星期一

衛斯理:血統 (1986年)

倪匡大部份小說,外星人有高科技,但倒楣;地球人科技不如外星人,但狡猾。這種設定便於鞭撻人性醜惡(然而每次地球逢凶化吉都倚仗狡猾)。這一次,對手天龍星人,他們狡猾程度不下於地球人,而且更有心靈感應。衛斯理會如何應對?

《聊齋誌異》是倪匡靈感來源之一,作者蒲松齡借古諷今,也批評人比鬼還要恐怖。《血統》雖然講外星人,但借代評論地球人,也有其可鑑之處。

「我苦笑了一下:『就算有許多人有外星血統,又何必歧視?就把他們當作地球人好了。』費勒嘆了一聲:『怕只怕血統會影響思想,影響遺傳。移民到了外地的中國人,不是隔上三五七代,總還自稱是中國人嗎?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4章。

評《屍變》時,我說過「外星人秘密活在地球」這題材,要待《血統》才有進一步昇華。到底「地球人怎樣看待血統」?我們會發覺,地球人重視血統之程度,已發展到一個荒謬的地步。人類,對於不同之血統,有強烈排他性:「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戎狄志態,不與華同。」觀察歷史,這種排他,會引發種族歧視,甚至集體的民族主義,成為戰爭藉口。

「才見到陌生現象,總難免害怕,這是人對陌生現象有排斥的天性。但人畢竟有智慧,可以判斷陌生現象是不是會造成危害。若是連這種判斷能力也喪失,只是一味排斥,那才可悲之至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8章。

「直到我胡言亂語告一個段落,那紅人頭才道:『不必了,地球人的外形和我們不同,而且,地球人天生有十分狹窄的仇視心理,會把外來的人當敵人,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,只怕不是真心話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8章。

《血統》裡,紅人的外型相當可怕,能把人嚇得暈倒,然而,卻是心地良善。人類習慣憑外表決定喜不喜歡別人,往往判斷出錯。星空奇遇記(最後的戰場 TOS S3E15  Let That Be Your Last Battlefield)有一集是這樣的:雖然彼此膚色都是半白半黑,但因為黑白位置左右不同,竟然成為該外星種族,長期戰爭的理由。

「紅人曾批評地球人天生有狹窄的排他觀念,小到張家村的人把李家村的人當仇敵,中至國與國,民族與民族之間的鬥爭,將來,必然大到和宇宙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大起衝突。這種排他性,自然不是地球人之福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9章。

「主要的,不在於我有甚麼血統──就算我是百分之一百天龍星人,只要我一出世就在地球生活,我也必然是地球人,不是天龍星人!血統十分無形,有時能引發起一陣激情,但當你想到你根本無法單憑血統生活,你就不會再重視它──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13章。

從報章及電視,我們很多時都會見到一些奇異影像:海外華人,在外國高舉橫額,表示支持中國政府云云,而他們身處之地,當然都是民主自由的歐美國家。我就會很好奇,既然他們都支持中國政府,又怎會移民外國,當一個「海外華人」,而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呢?因為,這就是血統。無論他們住在甚麼地方,他們流著的,都是中国人的血液。

「白素神情有點黯然:『生物缺點最特出的是──生物不能突破血統的束縛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13章。

「當日發生的事,詳細的經過已不可能知道,但結果是,鄭天祿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,而做出了十分可怕的行為:背叛和謀殺。然而,他的行為是當或不當,又難以下判斷。尤其,站在地球人的立場,如何判斷?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13章。

「這個在地球長大的半外星人,知道地球人之間,有可貴的朋友關係!就像他的父親,一個來到地球的外星人,在有了兒子之後,懂得地球人有著父子的親情。地球人的人與人關係,也還很有一些可以令有高度文明的外星人覺得可貴處,受到感染,進一步發揮成高貴的品德!」——節錄自《血統》第13章。

倪匡認為,血統其實並不重要,更重要的是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在這裡,倪匡說的,未必只是「人倫」,而是當中最重要的組成,也就是「愛」。父子之情,朋友之義,才是人類最寶貴的情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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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4月5日星期三

衛斯理:風水 (1970年)

我在《悼倪匡》一文提及,倪匡不單反共,更是義無反顧地、一以貫之地反共。終其一生,倪匡對中共沒任何退讓,批評永遠辛辣。在《紅月亮》書評,我曾節錄了,倪匡對文化大革命(The Cultural Revolution)的描述。《風水》就更加好玩,為完成任務,衛斯理親自進入「瘋狂地域」,體驗文化大革命的「刺激」。

「我自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,全世界都知道。但是,從報紙的報導上知道這回事,和自己親眼看到,親身置身其間,卻是完全不同的。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4章。

「接著,就有人在車站中張開了一幅巨大紅布,上面寫著『東方紅革命司令部』幾個大字。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5章。

「接著,又是許多人一起叫嚷了起來,我爬上了破麻袋包,抑起頭,自船艙蓋的隙縫中向外望去,只見許多十五六歲的少年,衣衫破爛,手臂上都纏著一個紅布臂章,手上搖著袖珍開本的書,在吶喊著,船員卻縮在一角,一聲不敢出。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4章。

倪匡很早,就毫不忌諱地,寫下對文革的評價,並紀錄了當時,中共是如何鼓吹「群眾鬥群眾」,以爭奪政權的。

「這一批人,似乎只是為了革命而革命,而絕不提革命的目的是甚麼,他們只是無目的地革命,或許革命就是他們的目的!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5章。

「我負著他繼續向前走,不一會,我看到一輛中型卡車駛來,車上有二十多個軍人,我連忙伸手,攔停了那輛車,一個軍官探出頭來,我道:『有人受了傷,前面有一大幫人在打鬥,你們快去阻止!』那軍官一本正經地道:『上級的命令是軍隊不能介入人民自發的運動!』那軍官說了一句話,立時縮回頭去,我正想要說甚麼,卡車已經駛走了。我呆立在路中心,不知怎麼才好,我負著一個受重傷的人,可是,所有的人,就像根本未曾看到我一樣,根本沒有人來理會我。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4章。

倪匡也嘲諷中共表裡不一。師承馬列主義(Marxism-Leninism)的中共,照理應該不信風水這一套的,但孟先生卻阻止陶啟泉,將祖先的骸骨從「百敗地」起出來。

「我大聲道:『陶先生,你別忘了,他們是唯物論者(Materialism),唯物論者也會相信風水可能令你失敗麼?』陶啟泉搖頭道:『那一點不值得奇怪,他們也是中國人,凡是中國人,都不能逃脫風水的影響,都相信因果循環,連他們至高無上的領袖,不是也因為一個兒子死了,一個兒子發了瘋,而說過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』(註釋*1)的話麼?而且,權勢薰天的那一位,若不是他祖上占了那塊血地,他也不會發跡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3章。

「孟先生多少有點狼狽,他忙道:『你笑甚麼?』我道:『怎麼不好笑,你怕甚麼?你怕我去了,你們會鬥不過陶啟泉?你們也相信風水?』孟先生也笑了起來:『我們是唯物論者!』我道:『那你為甚麼叫我別去!』孟先生道:『不妨坦白對你說,我們要打擊陶啟泉,在各方面打擊他,他篤信風水,我們就在這方面,令他精神緊張,無法處理龐大的業務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風水》第4章。

中共不停運用其影響力,在香港佈下風水陣,以封鎖香港運勢。可能你也曾聽過一些:會展中心石龜落海、中環繞道毒蛇吐霧、心經簡林毒蛇鎖喉……如果說是巧合,也未免太多「巧合」了。中共之歹毒、對香港的惡意,可見一斑。

共產主義是國際主義(Internationalism),最終目的是消滅國家藩籬,以達世界大同,偏偏中共鼓吹民族主義(Nationalism)。倪匡嘲諷中共表裡不一,自是有其道理。說到底,中共所謂的理念,根本只是獨攬大權的藉口,由始至終,這才是中共的本質。


註釋:

*1:香港第5任特首林鄭月娥,於2022年1月27日,曾錯誤引用「始作俑者」而成為笑柄。

*2:「李恩業的三兒子」應該是影射「劉少奇」;而日後經常在衛斯理系列出現的「陶啟泉」,則為香港首富「李嘉誠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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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4月4日星期二

衛斯理:合成 (1968年)

雖然科幻意念與《換頭記》相同,但《合成》進一步包含了一層「普羅米修斯」(Prometheus)的意味。倪匡引領讀者反思:「人,應該扮演上帝嗎?」

「人類的劣根性,不得到徹底的改造,任何科學成就,都只足以助長犯罪,而不能使人類進步!」——節錄自《合成》第1章。

「裴達教授毫無疑問,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,但是他如果拿一個活人來做試驗,那麼,他同時也是一個瘋狂的科學家!」——節錄自《合成》第8章。

「貝興國是一個困於世俗觀念,沒有科學熱忱的人,像他那樣的人,是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科學家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合成》第6章。

為了醫治腦部受梅毒感染的亞昆,裴達教授把人猿的腦袋,移植到亞昆身上。之後,從不傷害別人的亞昆,在一個晚上,發狂把裴達教授殺死了。

「那是極偉大的工作,如果人類純熟地掌握了腦移植的方法,那麼,在某種情形下而言,人不會死,沒有死亡。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偉人孫中山死於肝癌,如果那時有腦移植的手術,那就可將他的腦子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,人類的一切行動都是由腦來主宰的,那麼他也就仍活在世上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合成》第8章。

「一開始的時候,絕對不是科學家想要創造一個怪物,但是,不知不覺之間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,本來是好心好意、甚至是要造福人類的一個科學計畫,到最後反而變成了一項非常可怕,而且是危害人類的科技。我想到的科幻小說家,通常都很喜歡扮演烏鴉嘴的角色,也就是說,他們透過他們的故事要警告讀者,甚至警告世界上所有的人類說,各種的科技突飛猛進,我們好好地研究絕不為過,可是,一不小心很可能本來是好心好意要為善的科技,反而會變成了一個危害人類的科技。我們把這個概念叫作『科技反撲』。」——節錄自2005年11月20日漢聲電台「文藝橋」節目(梅少文主持、葉李華主講、吳雅芳文字記錄)。

悄悄告訴大家一個秘密,80%的科幻故事,都重覆上述這個主題。每引入一種新技術前,我們都會考慮:「之後會有壞影響嗎?這真的會為人類帶來幸福嗎?」也只有經歷這種思考過程,我們才能夠負責任地善用科技,亦是科幻小說,最重要的存在意義。

「我又道:『而為了某種極其重要的原因,我們必須生擒這個人,這個人的力大如牛,行動靈敏如猿猴,你們之中誰要退出的,絕沒有人非難,因為這是一項危險之極的任務,我希望各位之中,有家屬的人,鄭重考慮退出。』我的話講完之後,足有一分鐘的沉寂。然後,才是一個警官開了口,他道:『喂,衛斯理,你不是也有妻子的麼?』我點頭道:『是的,不但有妻子,還有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兒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合成》第8章。

倪匡寫作速度,極其驚人,也因此會忘掉細微部份。《合成》雖提及過衛斯理有一個女兒(衛紅綾),但倪匡在之後20年,再沒有提及此角色,要待《繼續探險》才正式宣佈,整件事的來龍去脈。所以,我都幾肯定,那不是伏筆,而是「後兜」(補敘)。

話雖如此,有關衛紅綾,這段補充故事,為衛斯理系列,帶來數個有趣故事,錯有錯著,反成書迷佳話,此乃大師之功力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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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4月2日星期日

衛斯理:屍變 (1968年)

標題黨見到《屍變》這名稱,可能期待這是一本恐怖小說。科幻迷則可能聯想到瑪麗雪萊《科學怪人》(Frankenstein),作者或會從科學角度解釋「屍變現象」。殊不知,倪匡最喜歡捉弄標題黨,他定下來的書名,一定不如讀者所想像。

《屍變》真正探討:「假如外星人混入人群中生活,會發生甚麼事情?」倪匡設想,外星人很早就來到地球,有些甚至在地球結婚生子,有了下一代。

「像鄭保雲那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,忽然之間,知道了自己竟是一個如此奇特、是地球人和外星人的『混血兒』,他心中的痛苦,實是可想而知,他絕不想這個秘密被人知道,要殺我滅口,似乎不應該太苛責他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第7章。

倪匡把焦點,全都集中在「外星通婚」,對混血兒鄭保雲做成很大衝擊。我覺得《屍變》寫得不大成功,要待《血統》成書,這設想才有進一步昇華。

「鄭保雲停了片刻:『這是我父親的主意,他的遺囑說,他不能避免死亡,那是無可奈何的事,但是他卻要在死亡之後,使他的身體不腐爛,他要我無論如何替他做到這一點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第3章。

「我一面叫,一面伸手指著『他』手臂上被我割破的地方,鄭保雲離得『他』雖然比較遠,但是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。這時,在『他』手臂上的傷口之上,正有一滴晶瑩的液體滲出來,那情形就像我們正常的人在受了割傷之後,有鮮血滲出來一樣。但是自『他』的手臂中流出來的,顯然不是鮮血,而是一滴透明的液體,那一滴液體越來越大,終於滴了下來,滴在艙板之上。我起先被這種奇異的現象,弄得完全呆住了,直到那滴液體滴到了艙板之上,我才想起,我們要對『他』進行研究的話,這滴液體,一定是極其重要的研究對象,應該將之搜集起來作研究之用。我連忙踏前一步,俯身下去看時,那滴液體已然了無形跡可尋,再向『他』手臂上的割口看去,只見『他』手臂上的傷口,已顯得十分乾枯,再也沒有甚麼液體滴下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第4章。

「費格醫生嘆了一聲:『後來,他真的死了,我連看也沒有向他的遺體多看一眼,就簽了死亡證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第6章。

《屍變》設下來的一些疑問,例如「晶瑩的液體」,直至故事完結,甚至到《血統》都沒任何解釋。讀者也沒法知道,鄭天祿真正死因。這令讀者憤怒,感覺投資了的閱讀時間,沒有獲得任何回報。

「我實在無法不吃驚,因為我看到鄭保雲正以極迅速的動作,將那小簿子撕破,向口中塞去,等到我跳到他面前時─他已將小簿子全吞下肚去了,他轉身向外便奔,一面不斷地發出狂笑聲來。他發瘋了!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第8章。

這個結局,感覺像是,作者沒能力收科,唯有把所有解答都「吞進肚裡」,讓事件不了了之。倪匡自己一定也很不滿意結局,多年以後才有《血統》,用簿頁都塗了「藥水」,這種很爛的理由,讓故事繼續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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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29日星期三

衛斯理:筆友 (1969年)

「解釋不到的事,就用科幻來收尾。」是個常見的錯誤觀念。我聽過很多人批評:「這類『神秘事件』,最終不外乎又是外星人,或者鬼怪幹的!」我認為,有這種批評的人,對「科幻」的認識,相當膚淺。今次談一談《筆友》,正好反駁這些論調。

行文之時(2023年3月),「人工智能面孔生成」正鬧得沸沸揚揚。大致就是,大家可以透過智能程式,繪畫出能夠以假亂真的人臉照片。這時候,群眾對一個月前有關ChatGPT的討論,早已是意興闌珊了。(科技的步伐是很快的!)

《筆友》今天讀來,當然變得脫節,無論是圖靈測試(Turing Test)(1950年),抑或是中文房間(Chinese Room Argument)(1980年)所訂下的準則,好像都敗給ChatGPT了,但就剛好印證了,科幻故事,並非把「不能解釋的」事件,統統推卸給外星人就好,五十年過去,就告訴了大家,科幻故事是合乎邏輯,並有可能實現的。ChatGPT的出現,是電腦發展下去的必然,而《筆友》預見的事情,的而且確發生在今天。

「或許,那『活』字用得不十分恰當,但它的確是活了,它有自己的思想產生,那種思想,並不是積聚的資料,而是在積聚的資料之中產生的。電腦在某種程度上,和人腦是十分相似,人腦在人的成長過程中,不斷地吸收知識,就和電腦不斷增加資料的積聚一樣。人腦在吸收知識到了一定程度之後,很多反應超乎吸收的知識之上,有新的發明、新的思想產生。新是在舊的基礎上產生出來的,人腦能夠產生新的東西,電腦在同樣的情形下,為甚麼不能?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7章。

「電腦雖然是死的儀器,但是,根據人類給它的資料,它也會作出變化的反應,一副電腦之中,所儲存的資料如此之多,而且全是人給它的,那麼,在它的反應中,會有人的感情,也就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7章。

當然,在技術層面上,《筆友》一定會與今天有落差。但這些落差,正正凸顯出,科幻大師高瞻遠矚。《筆友》刊載之時,當時最先進的技術,到底是甚麼呢?就是電報、文字帶(電腦輸出用途,英文叫Punched Cards)。

「彩虹足足哭了一小時有餘,然後,她紅著哭腫了的雙眼,在門口等回電。我告訴她,電報最快,至少也得在十二時才會來,但是她都不肯聽我勸,咬著唇,一定要等在門口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2章。

「接著,文字帶的傳送口上,紅燈亮起,有節奏的『得得』聲,響了起來,文字帶開始轉了出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7章。

事後孔明,當所有電腦都用互聯網連機,再用高性能的處理器消化這些大數據,所輸出的資訊,自然是人、機難分。在這裡,順帶推薦一下《智能叛侶》(Ex Machina, 2015)這齣英國電影,探討的正是:「怎樣才算是『活的』。」這裡的「活」,我們管叫它作人工智能的「奇異點」(Singularity),當本來的「死物」,出現了「自我」這意識,我們就可能要承認「它們」有生命了。

「生命是甚麼?生命並不是一種存在的物質,生命飄渺到無可捉摸。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,在物質上,沒有絲毫不同,但是一個活,一個死,卻又大不相同,我們以為電腦沒有生命,又怎樣證明它?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8章。

「人類大約是覺得人和人之間,無法徹底了解和互相信任,所以才發明了電腦,將一切最重要的工作,交給了電腦。人類以為電腦是人最忠實的伙伴,因為電腦是死的,電腦的一切知識,全是人給它的。但是卻未曾料到,電腦也會活,也會產生它自己的思想。如果有一天,電腦會完全背叛人類,那實在也不稀奇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7章。

倪匡是個幽默感濃厚的人,讀他的文章,很多時都令我忍不住嘴角上揚,流露出詭異的微笑(忍俊不禁)。為了雞毛蒜皮,竟鬧出核彈危機,相信只此一家,別無分號。然而,談戀愛的雙方,無論起初愛得多麼驚天動地,到最後,原來都只是一場Puppy Love(包括伊樂及高彩虹也是)。

「接下來的時間,可以說是我一生之中,最是狼狽的時刻!而我之所以會處身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之中,竟是因為我妻子的表妹的筆友,這樣的事,講出去給人家聽,人家也未必相信,而自己想起來,都是啼笑皆非的!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6章。

「但等我講完之後,卻發覺她若無其事,我正在大感詫異間,一個高大、黝黑、英俊的年輕人,突然到訪,我一看他便認出他是甚麼人,他就是那軍事基地聯絡處的那位上尉,來渡假,看他和彩虹的情形,他們的感情很不錯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筆友》第8章。

最後想記錄一下,《筆友》中的軍事基地,到底位於甚麼國家?起先我猜,1969年亞洲區,公開宣稱擁有核子武器的國家,會不會是印度?但上網查了一下,印度要到1974年,才有「微笑佛陀核試驗」。難道這又是倪匡惡名昭彰的「藝術加工」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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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斯理:湖水 (1969年)

假如倪匡肯抽走無謂的水份,故事就變緊湊,大大提升追看性,《湖水》是好例子。其情節峰迴路轉,出人意表,屬上乘作品。但與《屍變》合併為一書後,名氣一直屈居其下,難免使人遺憾。

若然你沒讀過《湖水》,建議你先讀讀看,才回來讀此評論,因為內容牽涉劇透。

「另一個故事《湖水》,不很受人注意,但可以看出一個幻想小說寫作人的心路歷程——分明是一個鬼故事,但結果演變成是人在作怪,作者是想直接寫靈魂的存在的,但二十多年前,社會風氣提到靈魂,總斥之為迷信,要經過許多人的提倡說明,到今日,才使人正視靈魂的存在,寫作人也能毫無顧忌表達自己的觀點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屍變》序言。

故事只有5個章節,就包含起承轉合,並迎來一個大覆盤,卻又合情合理。倪匡在序言表示,1969年連載時,感受到社會不認同(大概就是編輯?😅),於是中途改寫。假如屬實,就更顯出倪匡說故事之靈活多變,因為當中就算有斧鑿痕跡,亦是難以察覺。

我認為,現代的作家,必須效法倪匡,能同時操作不同類型的故事體裁:科幻、靈異、偵探等,才能智鬥讀者。

「我用心翻查著,可是,我仔細地找了兩遍,卻仍然找不到那間『花花金舖』!江建接著我來找,我看他一連找了好幾遍,也是一無所獲,我記起我的父執之中,有一個正是珠寶金行的老前輩,我想他一定會知道那間金舖的,所以我連忙打了一個電話給他。他在聽了我的問題之後,笑了起來:『還好你問到了我,要是你問到別人,只怕沒有人知道了,你要打聽這間金舖作甚麼?』」——節錄自《湖水》第2章。

要吹毛求疵,就只能指出:江建留下「花花金舖」此線索,讓衛斯理找到年振強、殷殷,實屬萬中無一的僥倖。這線索一旦斷了,江建就沒戲唱了、冇故講啦。此乃臨時把江建,改寫設定成幕後黑手,而出現故事不合理及不連貫的痕跡。

「江建嘆了一聲:『我久聞你的大名,我又沒有錢去請私家偵探調查這件事,而且,事情相隔得太久遠了,普通人未必調查得出,我想,只有利用一件稀奇古怪的事,才能引起你調查的興趣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湖水》第5章。

衛斯理嗜好追查怪事,這一個特色,就被江建利用。倪匡的幽默感,很多時都在字裡行間表達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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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22日星期三

衛斯理:叢林之神 (1969年)

到底「自由意志」是否存在?《叢林之神》是倪匡眾多作品當中,最早探討此話題的作品。


「霍景偉望了我半晌,才緩緩地道:『你似乎還不明白,我是說他有預知的能力,而並沒有說他有改變將來發生事實的力量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叢林之神》第3章。


倪匡都從弊端看待「超能力」,認為那是苦痛的根源。《透明光》、《不死藥》如是,《叢林之神》亦如是。既然預知一切,那就沒辦法改變。因為如果改變得到,那麼之前所有預知都變錯了。這是很基本的邏輯。

將未來,比喻為「看了很多遍」的舊報紙,是最易令人理解的講法。但比喻未夠恐怖。更恐怖的,是你人生中的每一個決定,與及結局,都是預設好的,無論你怎樣奮鬥,都不能改變。所有事,冥冥中自有安排(廣東話叫「整定」),你只能接受。預知未來,就是喪失自由意志。

法文有個詞語Déjà vu,中文譯作「既視感」。意思是,一個明明陌生的場景,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
「『正因為腦電波比光快!』白素侃侃而談,『所以人的思想,才能超越時間,所以人才能有預知!不然,就無法解釋何以幾乎每一個人,一生之中都有過預感,預感是超越時間的,而只有超越光速,才能超越時間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叢林之神》第6章。


我不知道,倪匡描述的這種「腦電波」是甚麼,但現在的科學,並無發現,人類可以發出比光速快的「腦電波」。所以,倪匡的這一個假設,仍然停留在奇想的階段。

科學家則解釋,「既視感」的出現,是因為左腦和右腦,在信息處理突然不協調所致。

現代的故事,大多引用「平行宇宙」理論,而少用《叢林之神》這一類「命定」的設想。《命運石之門》(Steins;Gate)算是兩者的調和,當中也有牽涉「來自未來」的約翰提托(John Titor)。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看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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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21日星期二

衛斯理:蠱惑 (1968年)

《蠱惑》刊載始於1968年,故事卻追溯20年前,即1948年。當時衛斯理還是個在學的年輕人:

「我是在江南長大,因為求學而到北方去,已有兩年未回江南,是以在火車過了江之後,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悅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1章。
「這裏是葉宅中,專招待貴賓的住所。記得有一年的暑假,我和葉家祺曾偷偷地來到這個院落之中,看到一個形容古怪的老頭子,據說那老頭子,在前清當過尚書。又據說,當年五省聯軍的司令孫傳芳,也曾在這裏下過榻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1章。
「不幸的遭遇,有時也可以轉變為幸事的,因為在他們離開了一年之後,整個中國大陸,便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,許多和王家一樣的家庭,因為社會制度的改變,而被無情地打擊得飄零四散,家破人亡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6章。

勾結俄國勢力的中共,在1949年10月1日,成功分裂中國,於北京建立「中華人民共和國」。從節錄的文字,我們可以知道,故事發生之時,已是第二次國共內戰的尾聲,三大戰役(遼瀋、淮海、平津)發生於《蠱惑》時,決定了歷史的走向。

在此歷史框架下,可知道,雖然當時科學在中國開花,民智初開,但是山間鄉野仍存在不少神秘事情。衛斯理與葉家祺,這種接受西方教育的「新派人」,對於蠱術,採取不相信的態度,令讀者對兩人的魯莽更加肉緊。這段過往,奠下衛斯理日後對神秘事件的睇法:

「我那時,很年輕很年輕,葉家祺也一樣。在我們年輕的想法中,有一個十分幼稚的概念,那便是認為人類的科學,已可以解釋一切現象!如果有甚麼事,是科學所不能解釋的,那他們就認為這件事是不科學的,是違反科學的,是不能存在的,是虛假的。直到以後,經歷了許多事之後,我才知道,有甚麼事是科學所不能解釋的時候,那些是因為人類的知識,實在還是太貧乏了,科學還是太落後了的緣故。只是可惜得很,當我知道了這一點之後,已然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,久到了我連後悔的感覺,也遲鈍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5章。
「那是一團暗紅色的東西,它的形狀,恰好像是一個人的心,它的動作,也正像人心在跳動,而且,它的顏色,在漸漸地轉變,由暗紅而變成鮮紅,看來像是有血要滴出來。當我看清楚了之後,我立時肯定,那是一種禽鳥的心臟,但是何以這顆禽鳥的心臟,會在那竹盒之中,有生命一樣地跳動著?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5章。

《蠱惑》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,但同時又帶著詭異色彩。葉家祺玩世不恭,傷害了芭珠,然而,芭珠也付出性命,來結束這段感情。相比之下,衛斯理對白素,是從一而終的。(撇除白素應算是「第二愛」,衛斯理已對《鑽石花》的「黎明玫」變心這一個Bug。詳見葉李華《移心》。)

倪匡從科學角度,解釋「甚麼是蠱?」今時今日(2023年)這個解釋,依然十分完滿。你不能不佩服,1968年的倪匡,在神秘學,與科學兩個極端之間講故事,仍是游刃有餘。

「我忙道:『那麼你的意思是說,所謂『蠱』,只是細菌作祟,它可以看作是一種人為的、慢性的病,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?蠱的問題就是如此?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8章。
「平納教授道:『在理論上來說是如此,而事實上,我對你說『細菌』,只不過是為了講述的方便而已,那事實上不是細菌,是極小極小的一種病毒,那幾乎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,顯微鏡下也看不見,真不明白他們何以對之有如此深刻的研究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8章。
「平納教授又道:『譬如說,你已經被芭珠下了『心蠱』,某一種細菌或病毒,已在你的體內潛伏著,但只是潛伏而已,直到你對一個女子變了心,你的情緒起了變化,影響到你的內分泌,而內分泌的變化,又使得那種病毒迅速生長,到達最高潮時,你的心臟,便受到嚴重的破壞,看來像是心臟病發作一樣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蠱惑》第8章。

大宅之中,門戶森森,隱藏著無盡秘密。倪匡節奏掌握得很好,令讀者忍不住一頁又一頁翻下去。《蠱惑》在衛斯理早期的作品中,是必讀的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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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9日星期日

衛斯理:再來一次 (1969年)

衛斯理有些故事篇幅,與大部份作品不同。過長的,在明窗再版時,便分成上、下兩冊出版,例如《紙猴》、《妖火》。過短的,就被合併在一本書出版,例如《再來一次》。今時今日的出版商,很少會這般『闊綽』了。大有可能篇幅過長的就分作三五本,分量不足的就照印如儀。售價當然一樣。

不過,這種合併的方式,也有一個壞處,就是會湮沒了某些作品。因為明窗採用了《蠱惑》,於是《再來一次》就沒被採用成為書名了,名氣自然變得不及《蠱惑》。但我覺得《再來一次》好看,它探討了『不老』這題目,這都是《不死藥》所沒涵蓋的:

「蒙博士道:『那種內分泌液,是每一個人的身體內都有的,我並不是最早發現那種內分泌液的,這種內分泌液,叫作防衰老素。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再來一次》第4章。

蒙博士的實驗出了差池,返老還童失敗,出現了「返祖現象」,實驗對象都變成怪物。然後,倪匡提出了一個論點,這個論點,日後都用在與外星人相遇時:「美與醜是很主觀的。我們覺得『怪物』醜陋,是因為他們與我們不同。」

「人的樣子,如果仔細形容起來,真可以說是怪到了極點,試看,人有一個球狀體在最上面,在那圓球之上,有著幾個孔眼,其中的兩個孔眼上,還生著毛,而整個圓球上,也有毛,在一個大洞中,甚至還有一條會伸縮的軟的,有著發膩的液體,異樣的紅色的東西,和兩排白森森的骨頭!夠了,只要看到人的頭,已是夠怪異了,但是因為我們一出世就看到它,所以一點不覺得怪,還會覺得它美麗可愛!」——節錄自《再來一次》第5章。

如果你是倪匡忠實書迷,一定會記得《標本》這短篇吧?

蒙博士,是一個非常厲害的角色,衛斯理一舉一動,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,屬於智慧型的反派。衛斯理最後,是自願放走蒙博士的,就算蒙博士一直以人類作沒把握的活體實驗,就算衛斯理沒辦法肯定蒙博士會否繼續人體實驗。

「蒙博士說:『哥白尼說地球是圍繞著太陽轉的,他被燒死了(註釋*1),因為他的觀念,超越時代,我也是一樣!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再來一次》第7章。

「蒙博士突然伸手,按在我的肩頭上,他的聲音,也變得十分誠懇,他道:『所以,衛先生,就算你不能幫助我,也請你不要阻擋我,在現代人的眼光中看來,我是一個怪人,但是歷史的新一頁,總是要留一個人來首先創開的,是不是?』」——節錄自《再來一次》第7章。

《再來一次》是被《蠱惑》掩蓋了的明珠,實在有點可惜。


註釋:
*1:被羅馬教廷燒死的,實際上是布魯諾(Giordano Bruno),而不是哥白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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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8日星期六

衛斯理:天書 (1978年)

評論《奇門》時,我們已探討過:「鏡像宇宙是甚麼?」在此就不再重覆了。

由於「光的行進」需要時間,所以,每個「鏡像宇宙」內,發生的事件並非同步。這引申出倪匡一個奇想:「既然我們宇宙的事件,是前一個宇宙已發生過的,那麼,只要得到前一個宇宙的歷史書,就可以預測我們的未來了。」

簡單說,倪匡用此理論,解釋用「生辰八字」算命的科學性。

如果說,有一種統計學,可以分析經濟周期,比如「陰陽燭」,大家都會覺得很科學。如果說,有一種統計學,可以分析歷史周期,比如艾西莫夫《基地》描述過的「心理史學」,大家都會說:「科幻,但將來也有可能發生」。

倪匡這個設想,都是一種統計。俗語有云:「性格決定命運。」如果有一個方法,例如鬼谷神算,可以統計每個人的性格,那麼就可以推敲出那人的命運了。所謂「天書」就是紀錄了這些「來自鏡像宇宙」的統計。


「我曾發現,『星座』的計算法,遠遠落後於中國的計算法。因為根據『星座』的計算法,只有十二個星座。也就是說,人的性格、運程,只分為十二種而已,可是根據中國的計算法,六十年為一個周期,六十年中,每一月、每一日、每一個時辰,都分成不同的推算。有一種更精細的計算法,甚至於每一個時辰之中,又分為六十分,來推算其中的不同之處。西洋的『星座』推算法,只有十二類,而中國以六十年為周期的推算法,卻可以多達一百五十萬五千五百二十種分類,比較起來,西洋的『星座』推算法,真是遠遠不及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奇門》第11章。


《基地》刊載於1951年。當時,艾西莫夫就以「氣體運動論」舉例,解釋何謂「心理史學」


「單一分子的無規則運動是無法預測的,但如果以全部的氣體分子運動來分析,就可以匯出氣體的運動定律,得出絕對的結論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基地》(台灣中文版)序言:張系國談艾西莫夫

「在各種的定義中都隱含了一個假設,那就是作為研究對象的人類,總數必須大到足以用統計的方法來加以處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基地:心理史學家》第4章


我們無法統計個別份子,個人行為,是因為被研究的對象太細微;而微觀世界,只能以「機率」去估算。

《天書》寫於1978年,電腦還未有足夠的計算能力,可以處理「大數據」(Big Data),還要倚賴天書上的文字,作有限推測。不過,2023年(現時)的科技,當然不可同日而語,透過「社交媒體」、「衛星定位」、「網上購物習慣」所收集得來的資訊,個人行為模式,都能夠用機率推算出來了。

「現實,比小說更科幻。」驟聽好像很奇妙。只是,倪匡的設想,無論當時是多麼燒腦,但不覺已走了50年有多。有志於科幻的朋友,是時候站在巨人肩膀上,步向時代新一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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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7日星期五

衛斯理:奇門 (1968年)

1968年的《奇門》劇情非常簡單,就是追查「米倫太太」的身世。但是,真相卻極不尋常,引發倪匡一個異想天開的設想。這個設想,在1978年的《天書》,再被倪匡推翻,並重新建立另一套理論,使兩書成為值得細嚼細味的「上、下集」故事。

根據相對論,光速是不變的,而時間卻不是。當物件越接近光速,物件的時間就越會「慢下來」。所以,以太空旅行為事業的人,會出現「浦島太郎效應」。用中國人的講法,就是:「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」。當太空人回到地球,探訪弟弟時,弟弟都變老人了,但哥哥卻仍是壯年。電影《星際啟示錄》(Interstellar, 2014年)就描述過此狀況。

《奇門》裡的「米倫太太」從地球出發,探索宇宙,返回地球後,卻發現一切都不同了。地球,不再是自己熟識的地球,雖然位置是一樣的,但景象卻完全陌生。

衛斯理與一位天文學權威,在《奇門》第十章,建立了兩套理論。第一套理論,「米倫太太」是未來的地球人,卻因為某些意外,抵達過去,也就是「我們的地球」:


「你的意思是,他們在他們的時代出發遨遊太空,但是在飛行中卻產生了甚麼意外,以致他們回不到他們的時代,而當他們回到地球的時候,卻是在我們的時代之中?」——節錄自《奇門》第10章。


這都建基於,「我們的地球」並沒有如此先進的航行技術,所以推斷「米倫太太」來自未來。然而,誰能夠肯定,更早的過去,地球上沒有出現過,比我們更先進的文明?這「第二理論」,不是更符合「相對論」的結果嗎?


「朋友,你自然知道,地球的年齡,已有幾十億年,但是人類可以追查的歷史,卻不過幾千年,就算連人猿一齊計算在內,也不過一千萬年,你以為在這一千萬年以前好幾十個一千萬年中,地球上會是一片空白麼!」——節錄自《奇門》第10章。


《奇門》發生之後10年,當年的小妹妹姬娜,長大成人。姬娜的行蹤,誘發《天書》產生更多疑團。衛斯理建立了「第三理論」:宇宙是某種連續體,就像兩面平行放置的鏡子,互相反射,照出無限個宇宙。穿過宇宙邊緣,就能進入「下一個」宇宙,像走進鏡中世界一般:


「黑色帶是一個界限,界限的兩邊,完全一樣,此所以那人在衝過了黑色帶之後,又見到了那兩團大星雲,而星雲的方向相反,才使他以為自己在回航,而不知道自己在繼續前進!他一直在前進,一直到了地球,而這個地球,是我們的地球,並不是他們的地球,他到達的,『是鏡子中的地球』,或者說,他來的那個地球,是『鏡子中的地球』!」——節錄自《天書》第12章。


倪匡設想的「鏡像宇宙」,由於「光的行進」需要時間,所以,不同鏡像宇宙間發生的事件,並不同步,於是導致「米倫太太」這段經歷。

現在變得很流行的「平行宇宙」理論(註釋*1),與倪匡的「鏡像宇宙」理論比較,就顯得大異其趣,也造就了《天書》中,一個更奇妙的設想。篇幅關係,這個設想,留待評論《天書》時再談。


註釋:


*1:行文之際,楊紫瓊憑《奇異女俠玩救宇宙》(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)奪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,可想而知,「平行宇宙」理論已進入了尋常百姓家。就算你不看漫威(Marvel)電影,也應該有看過一、兩部「穿越劇」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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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6日星期四

衛斯理:換頭記 (又名: 人造總統) (1967年)

 一般認為,《換頭記》是典型的特務故事。這個說法基本沒錯,而且,單看書名,讀者就猜到九成情節。我就覺得衛斯理怎會這麼蠢,蘇聯特務頭子「靈魂」,要找專攻移植的奧斯教授幫忙,衛斯理要搞半本書,才知道是蘇聯的布里什紐夫主席要「換頭」。

雖然說,情節不算亮麗,但倪匡對器官移植,很早就有一番獨特見解:


「一雙皮鞋,穿壞了鞋底之後,換了一個鞋底,是不是可以說那是原來的皮鞋?如果過了一些日子,鞋面也壞了,那麼,再換了鞋面之後,那人所穿的鞋子,和他原來的鞋子,完全沒有關係了?」——節錄自《換頭記》第1章。


上面一段,根本就是西方科幻作家,對於電馭叛客(Cyberpunk)故事裡強化義肢的思考了。

移植器官,普遍被現代社會所接受,但其界線,究竟應畫在哪裡?《換頭記》成書之時,還未有「複製人」,《後備》所探討的問題,我們暫且按下。然而,我們可能會問,器官來源是否道德。

是都市傳說又好,是事實也好,中國就傳出不少神秘失蹤,當地警方卻不了了知,於是被網民認定是權貴活摘器官的事件。這一點,倪匡在《換頭記》也有描述:


「身體強壯,條件適合的人,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,我如果不是『自願』的話,我就會立時被槍決,而直到有人『自願』為止。」——節錄自《換頭記》第12章。


醫生呢?他們又會怎樣想?奧斯教授的回答是,不管他是否一個獨裁者,只要是生命,醫生就有義務去救,而捐贈者就算只剩一個頭顱,只要他沒有死,便不能算是謀殺了。

只剩一個頭顱?這又引申出《人頭戀》這個故事了。(節錄在《人頭戀+10》一書。)

《換頭記》不單提出上述疑問,為日後的《人頭戀》、《後備》開路,而「繫金帶的京版」也會在《蠱惑》出場。這些連結,算是對熟識倪匡作品的「讀者獎勵」,就如《紅月亮》的巴圖(異種情報處理局)在本書客串出場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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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5日星期三

衛斯理:紅月亮 (1967年)

對《紅月亮》失望的原因,是因為我比較期待,為甚麼月亮會變成紅色,可是書中大部份內容,卻是衛斯理與黑手黨普娜的交鋒,而關於「紅月亮現象」,倪匡只以「外星人掩眼法」輕輕帶過:


「那段時間中我們有一些重要的裝備,需要運來地球,但是又不能被人看到,是以我們運用了一種射線,來改變人的視力,使人看不到有龐然大物自天而降。至於那種射線,會使視細胞中的紅色感應敏感,以致使月亮的反光中的紅色特出,那是一項副作用,我們事先未曾想到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紅月亮》第8章。


首次讀《紅月亮》時,我還只是一個小學生(這是我第二本幫襯的倪匡小說)當時我不知道,《紅月亮》替我奠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生價值觀:


「生物最高的目的(註釋*1),是生存,如何使生命延長,如何生活得好,是最高的目的,可是地球人的文明,卻是以如何來毀滅生命作目的的。你們已有了可以毀滅全地球生命的毀滅性武器,但是至今為止,對於最普通的疾病──傷風,你們卻還沒有有效的防禦方法!」——節錄自《紅月亮》第7章。


理據如此簡單有力!倪匡的思想,自此成為我的人生觀。懂事以來,我都會引用同一番說話,來批評人類之不堪。2019年,武漢肺炎肆虐全球,令我有更深體會。

眾所周知,倪匡反共,文化大革命(The Cultural Revolution)這場十年浩劫,始於1966年。《紅月亮》寫於1967年,離文革結束尚有9年,倪匡已毫不留情批評鞭撻,以「文明、深沉」著名於世,「睿智的」中國人,是怎樣擔當人類典範這角色:


「從那一大群有著優秀文化傳統的人的行動神情上,看不出絲毫文明的跡象來。他們衝了過來,在沿途的建築物上,肆意地破壞著,將最最精美的藝術品當作臭雞蛋一樣地砸著。他們一面還在跳、還在叫。和剛才一樣,我仍然聽不到他們在叫些甚麼和跳些甚麼,但是看他們那種口沫橫飛的樣子,他們無疑是中了邪,或者,正如那白衣人所說,他們是『低等到近乎白癡』的生物!」——節錄自《紅月亮》第7章。

「人類既然那麼熱衷於自我毀滅,有甚麼理由對人家要來毀滅我們,如此激動!」——節錄自《紅月亮》第7章。


一直受英國殖民地庇護,遠離了文化大革命的小學雞,當然讀不懂這兩段文字。長大後,我發覺,甚麼是「紅月亮現象」不再重要了,重要的是「紅太陽現象」。所謂的革新運動,到頭來都只是權力鬥爭,是鬥翻劉少奇等人的「掩眼法」。

《紅月亮》提及「地拖外星人」透過「宇宙震盪」來到地球:


「那是宇宙間的一種震盪,十分難以解說明白,它是超乎時間、速度之外的另一種運動,這種震盪,可以改變時間,也可以改變距離,我們也未曾學會切實地掌握它,但是,我們卻已使我們的太空飛行工具,投入這種震盪之中,使得星與星之間,轉瞬可達。」——節錄自《紅月亮》第11章。


今時今日,大家多討論「蟲洞」(Worm Hole)。回顧倪匡這一個,自《原子空間》就描述過的「宇宙震盪」,這種滑浪式、衝浪式(Wave Riding)「超越光速」的宇宙旅行方法,顯得別樹一幟。

「異種情報處理局」巴圖,在《紅月亮》出場,《換頭記》客串。相隔多年,才再《謎蹤》出現。是一個值得留意的角色。


註釋:

*1:我認為,改寫為「生物最基本的目的」會比較通順。根據殷海光教授《人生的意義》,人生四個屬次,生存屬於基本層面,最高的層面是「真善美」和道德的追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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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4日星期二

衛斯理:不死藥 (1967年)

《不死藥》追看性很高,它有一個很懸疑的開局,但卻不是倪匡口中所謂的「推理小說」。要知道,推理小說講求作者與讀者間的公平競賽;結局揭曉前,作者必須將所有絲索,一一鋪陳在讀者眼前。駱致遜、駱致謙是兄弟沒錯,但作者可沒說明,他們的樣子,達到可以互相調換的地步。

還是不要再把衛斯理,歸類作任何類型的小說好了。

長生不老,一向是人類的夢想。誰不想萬壽無疆、壽與天齊?但實際上,很多吸血僵屍的故事,都指出一個共通的主題:「永恆不死其實是一種咒詛。」

無獨有偶,倪匡筆下,服了不死藥的人,弱點在於心臟,這與不死的吸血僵屍有幾分相似,只是,一般電擊或子彈也能殺傷「不死人」,毋須使用桃木釘或銀子彈那麼麻煩……雖然,銀子彈對付的是人狼而非吸血僵屍。

對於結局,相信不少讀者都會抱怨。命懸一線之際,衛斯理逼不得已服下不死藥救命,卻最終找來「內分泌專家」,解決停藥後的「戒斷反應」(Withdrawal Syndrome),達致一個相當尷尬的收尾:


「結果會怎樣呢?其實大可不必擔心,我是連續小說的主角,當然逢凶化吉,不會有事的!」——節錄自《不死藥》第11章。


早知如此簡單,就不用搞那麼多事了。其實,不死藥真正恐怖之處,不是斷藥後會變成白痴,而應該是「不死」的本質吧?「不死」和「不老」,是兩種不同的概念。縱然你可以「不死」,但你的身心會變虛弱,又或者,你會看著摯愛親朋逐一離你而去,只剩下孤獨的自己。

死和生,本就是個循環。大自然每次重生,代表了新的演化、新的策略、新的挑戰。沒有這個循環,萬物會永遠一成不變。近來,大家多引用了倪匡名言:「人類之所以有進步,是因為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。」可見一池不會流動的死水,才是演化的盡頭。若秦始王覓得不死仙丹,永遠獨裁執政,社會就得永遠停留在焚書坑儒的階段。那真是人類最大的幸福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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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3月13日星期一

衛斯理:支離人 (1966年)

當初倪匡怎樣想出《支離人》已沒法考証,但他1986年寫下的序,卻紀錄了讀者批評「四肢浮在半空」並不科學。倪匡抗辯那只是「科學幻想」,葉李華則進一步解釋,倪匡聲稱自己一直都是寫「幻想小說」,「科幻小說」這個包裝,是出版社加上去的:


「有科學家看了這個故事,說如果一雙手支離活動,這雙手不可能懸空飄來飄去,至多只能在地上用手指爬行,如果是頭,只能在地上滾動,云云。這個意見,十分重要,因為它說明了科學是科學,有科學的觀點,但科學幻想是科學幻想,有科學幻想的觀點,科學幻想小說是科學幻想小說,有科學幻想小說的觀點──這是最好的回答了。」——節錄自《支離人》序言。

「倪匡寫衛斯理的故事寫了前前後後剛好四十一年,他從來沒有標榜過衛斯理是科幻小說。所謂『科幻小說』,都是編輯跟出版社把它冠上去的,倪匡自己,是採用非常廣義的說法,他把衛斯理的故事都叫作『幻想小說』。」——節錄自2005年10月9日漢聲電台「文藝橋」節目(梅少文主持、葉李華主講、吳雅芳文字記錄)。

「在科幻小說研究者的心目中,我的作品算不上科幻小說!我自己也覺得不會寫『科幻小說』,只會寫『好看的小說』。」——節錄自明報月刊(2019年7月號)《專訪倪匡》(潘耀明訪問、羅旭整理)。


我特別提出這個講法,是因它解答了「衛斯理是否科幻小說」這多年的爭拗。當然,我們依然會檢視「是否科幻小說」這有趣的話題,因為它本就是閱讀倪匡小說的樂趣之一。只是,大家要Bear In Mind,倪匡曾提出過「科學幻想」這抗辯就是了。

今時今日的標準,《支離人》這個設想,就算放在恐怖小說,也不會十分可怖,甚至可以說是可笑。當然,故事本身想透過牛頭外星人,道出地球人險詐,鬼故的成份,可能只局限於「飄浮的手」此形像。故事早期,就寫出了「支離」這個能力,沒有很大優勢,甚至非常窩囊。

倪匡對於「集成電路」的設想,對比今天(2022年)台積電的光刻技術,可以量產3nm晶片,《支離人》所描述粉盒大小的工廠,就變得小巫見大巫。「量子電腦」淘汰現時的「二進制電腦」,非遙不可及。

只是,當輸入「工廠」的電量不足,令伯雷特法老、鄧石、鹿答,處於支離狀態,這點就不太令我信服了。始終,供電不足就不能打散身體,變成粒子,很難會有一個「中間的」支離狀態。

牛頭外星人,說小行星相撞,形成了輻射環,阻礙了飛船入侵地球。飛船穿不過,但分解成原子的身體,卻可以穿過。這一點,在邏輯上,也是莫名其妙的。

若上述兩段文字,投訴《支離人》「不夠科幻」,那麼,把以下的描述,當成「量子纏繞」(Quantum Entanglement)去理解,倒是相當前衛有趣:


「神經系統是一種十分神秘的組成,分解光也不能割離它的力量,所以,一個人的手,在離開了身體之後,便可以在另一個地方活動了,而當人和手指接近到一定的距離時,由於原來原子組合的吸引力,手又會迅速地回到身子上去。」——節錄自《支離人》第15章。


最尾想紀錄一下,《支離人》是第一本我真金白銀幫襯的倪匡小說(其他的,大多在公共圖書館借閱)。買書的原因,是因為明窗版的封面,也就是那「上升頭顱」的照片,有點詭異。所以,之前我說「支離並不恐怖」,其實有點不盡不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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